
失智症的老人唱歌,誰還想聽?
2026年第八屆無限影展以「我們,一起|理解,從靠近開始」為主題,持續透過影像推動身心障礙平權與多元共融。理解不是站在遠處投以同情,也不是替異於自身的生命命名,而是願意真正靠近,承認每個人都從不同的位置觀看世界,也帶著各自的經驗走向彼此。
非常榮幸再次擔任無限影展大使,為《老爸歌單未完待續》撰寫推薦。電影由小泉德宏執導,寺尾聰與松坂桃李主演,改編自英國真人故事:曾懷抱歌手夢的哲太在橫須賀經營樂器行;罹患阿茲海默症後,兒子雄太將父親在車內唱歌的影片上傳網路,意外引起矚目,也讓那場被歲月擱置許久的演唱會重新亮起燈光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個奇蹟
我在紙上替哲太畫了場演唱會。先畫燈光,再將歡呼的人群逐個擦去,直到畫面只剩兩張椅子:其中一張坐著雄太,剩下的座位留給自己。
失智症的老人唱歌,誰還想聽?電影很快給出答案:很多人都想聽。網路影片爆紅,媒體與唱片公司接踵而來,哲太年輕時錯過的掌聲,竟在記憶開始退潮之後姍姍抵達。然而,人們真正想聽的是哲太,還是只想觀看「失智老人竟然還會唱歌」的奇蹟?
只要歌聲足夠動人,故事足夠勵志,還能換取眼淚、按讚與分享,世界便願意暫時停下。可是,如果某日,他忘了歌詞、唱不成調,甚至只剩喘息和反覆湧回的問句,掌聲會不會比記憶更早離開?
歌沒有治好哲太,也沒有將「原來的爸爸」原封不動地送回來。唱歌時,他不是恢復正常;沉默時,也不是只剩疾病。他始終都在,只是我們認同生命的方式常常太窄,窄得只肯收留被掌聲照亮的部分,容不下奇蹟之外的他。
失去與疼痛是所有人的共同語言
日文原名《父と僕の終わらない歌》,直譯是「父親與我未完的歌」。真正未完的不是歌單,而是橫亙在父子之間、再也無法得到證實的答案。
疾病侵蝕的不只是哲太的記憶,也動搖了雄太曾經深信的愛。父親說出足以刺傷他的話以後,眼前的拒絕與往日的接納相互否定:該相信此刻聽見的,還是相信記憶裡曾經擁有的?疾病可以解釋語言為何混亂,卻不能讓聽見的人停止疼痛。
當愛的證人逐漸失去記憶、語言,以及替往日作證的能力,留下來的人該如何相信:自己曾經得到的愛,確實存在過?
美國障礙研究學會指出,障礙是人類經驗的重要面向;障礙研究對整體社會,包括障礙者與非障礙者,也具有重要的政治、社會與經濟意義(Society for Disability Studies, n.d.)。
不同的障礙經驗無法彼此代換,腦性麻痺與阿茲海默症更不能被併成相同的生命處境。然而,失去與疼痛仍可能讓遙遠的經驗彼此靠近:或許某天,再也無法向所愛的人求證;總有些話,來不及等到最後的回答。
幸好,愛並不只收藏在哲太逐漸消退的記憶裡。家人記得,朋友記得,雄太自己也記得。那些替他換衣、陪他找路、安撫恐懼,不厭其煩地回答相同問題的人,共同唱著那首歌。即使唱歌的人逐漸遺忘,仍有人替這段愛保存證詞,讓它不隨記憶退場。
所有人都是自己生命的表演者與聽眾
對許多人而言,生命裡從來不存在「尚未障礙」的自己,可以等待恢復;也不會在某段副歌響起時突然站直,變成世界比較願意承認的模樣。
會唱歌的哲太是真實的,忘詞、沉默、反覆問話的哲太也同樣真實。左邊女孩也不必變得與眾人相同,不必克服身體,或不停創作、感動別人,才有資格成為左雯雯。
障礙者經常被推到聚光燈下,表演勇敢、努力與超越;人們等著流淚,卻很少願意聽見我們不勵志、不動人,直到無法把話說完的時刻。然而,表演從來不只發生在障礙者身上;對「有用」與「成功」的崇拜,也在無聲地替每個人安排角色。

每個人都忙著成為值得被愛、被需要、被留下的自己,也在心裡充當最嚴苛的聽眾,反覆追問:是否必須足夠有用、足夠成功,才配繼續被世界聽見?
未來,哲太或許再也唱不完那首歌。燈光暗下,世界轉身尋找別處的奇蹟。可是在紙上那場演唱會裡,雄太仍坐在原來的位置,留給自己的椅子也沒有空下來。歌沒有結束。只是那份再也無法向父親索取的答案,不再只繫於他逐漸遺忘的記憶,而是住進仍願意留下來聽的人心裡。
參考資料:
Society for Disability Studies. (n.d.). About. https://disstudies.org/about/
電影《父と僕の終わらない歌》官方網站:https://chichiboku.jp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