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擔任無限影展代言人時,我撰寫了一篇文章,從研究所裡學到的醫療社會學談起。那時我們思考了「正常」究竟是什麼?一個人的身體被判定為有障礙,有多少來自身體本身,又有多少來自我們所生活的環境,以及這個社會對「一般人」的想像?
一年之後,很榮幸地再次成為無限影展代言人。延續去年的各種探索,今年,我同樣想與各位討論另一個看起來很簡單的問題:人為什麼喜歡聽故事?
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會聽故事。還不認識字以前,大人會說故事給我們聽;長大之後,我們讀小說、看漫畫、追劇、進電影院,甚至吃飯聊天時,也會把最近發生的事情重新整理成一個有開頭、有轉折、有結尾的描述。
感覺上,好像只要有人開始說:「跟你說,我最近發生一件事……」大家多半就會慢下手邊的動作,想知道接下來怎麼了。
想到這個說故事跟聽故事的互動,我的腦袋裡就浮現一個超級古老的畫面——古早的人類在入夜之後,圍在營火旁邊,一邊看著火光,一邊彼此交談的樣子。
為了替我的想像做科學求證,我找到了一篇非常有趣的期刊論文。
「火光下的活動則集中在能喚起想像的談話,幫助人們記住並理解外部網絡中的他人,修補白天產生的裂痕,並傳遞關於文化制度的資訊;這些文化制度產生行為的規律性,以及相應的信任。對於以火光作為親密談話場景的偏好,以及對夜間故事的渴望,今日仍存在於我們身上。」
人類學者 Polly Wiessner 研究了非洲南部狩獵採集社群——Ju/'hoansi 人的談話,她寫道:
「說故事很早便在童年出現;三至四歲的孩子開始建構自己的故事,也開始渴望睡前故事。聽覺障礙者具有強烈的手語說故事傳統,故事可以一路持續到深夜,並構成其歷史傳統、藝術表達與身分認同的重要部分。以故事銷售為主導、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出版產業——小說、科幻小說、歷史與傳記——再加上規模更大的電影產業,都證明了故事的力量。」
在不同的時空情境之下,各處的人類透過故事運用想像力、獲得新的觀點,並拓展視野。白天,我們處理眼前的世界;到了晚上,人類圍著跳動的火光,開始談論那些此刻並不存在於眼前的事物——直到現代生活,依然如此。
在 Yuval Noah Harari(尤瓦爾・哈拉瑞)的《人類大歷史》(Sapiens: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)裡,他提出了一個我第一次讀到時覺得非常有趣的說法:智人最特殊的能力之一,在於我們能夠共同相信不存在於眼前的事物。
我們能談論神話、哲學、法律、經濟,也能談論一件還沒有發生的事情,並且邀請其他人一起相信它可能發生(比如股票)。哈拉瑞認為,正是這種「共同想像」的能力,使大量彼此並不認識的人得以合作。
於是我理解到,人喜歡故事這件事情,也許遠比「娛樂」重要得多。
故事讓我們練習去想像一個不在這裡的人。我們可以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角色感動,可以因為一場虛構的死亡而難過,也可以在電影散場之後一邊散步一邊想著,如果是我,我會做一樣的選擇嗎?
雖然故事是假的,但感受跟思考卻是真的。
身為演員,我也很常處在這種微妙的狀態裡。演員的工作,本來就是暫時相信一個不存在的人,相信一段沒有真正發生過的人生,然後把自己的身體、聲音、情緒借給他。
聽故事的人,其實也有一點相似。當燈暗下來,我們坐在電影院裡,把自己的注意力借給另一個人。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,我們同意暫時離開自己的位置,跟著另外一雙眼睛生活。
想到這裡,我突然覺得,電影院其實很像那一團很久以前的營火。
只是火光變成了銀幕,一群原本互不認識的人,在黑暗裡坐在一起,看著一道光,聽一個人的故事。
而故事有一種很奇妙的能力。它可以讓一個原本離我們非常遙遠的人,忽然變得很近;甚至身邊一起聽故事的人,彼此也有一種暫時成為共同體的感覺。
我想,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這麼努力,讓無限影展持續下去的其中一個原因——我們希望可以透過微光,說出各式各樣的故事。
很長一段時間裡,障礙者出現在故事中,經常承擔幾種特定的功能——他可能令人同情、令人感動、非常勵志,或者他的身體差異本身就成為故事裡最需要被觀看的部分。
如果故事裡的障礙者永遠只能堅強、勵志、等待被幫助,我們也很難想像他可以懶惰、任性、有野心、談戀愛、失戀、做錯事情、無聊,甚至只是非常普通地過完一天。
我們可能沒有特別去想過,「普通」其實一點都不普通。
因為一個人真正融入社會群體,在其中跟著運作,往往就是從他終於不需要永遠代表某一種身分開始。他可以只是一個普通的同事、一個尋常的鄰居、一個討厭的人、一個搞笑的人,或者一個今天心情不好的人。
到了那個時候,差異才真正進入日常。
所以我慢慢覺得,談身心障礙者的就業平權,當然需要制度、法規、職場環境與實際資源;可是另外還有一個很前面的工作,就是「想像」。
我們能不能想像大家在職場上彼此相遇?能不能想像一個我們沒有見過的生活方式?
很多改變,在真正成為制度以前,都曾經只存在某一個人的想像裡。也因此,虛構確實擁有非常實際的力量。
去年寫無限影展的文章時,我談到:
「打開想像力,永遠是理解的第一步。」
今年,我更明白自己為什麼願意相信故事。
因為在我們真正理解一個人以前,有時候必須先願意進入他的世界;而電影替我們打開那扇門,我們坐進黑暗裡,暫時把自己的人生放在旁邊,借用另外一個人的眼睛,看一個自己從來沒有看過的世界。
故事聽完之後,帶著剛才的餘韻,再度回到自己的生活。
當然,我們仍然是原本的那個人,但我們所能想像的世界,已經比進場以前,更寬廣了一些。
予晞|打開想像力,永遠是理解的第一步